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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中国作为方法”：中国根基不是中国中心，世界视野也不等于欧美视野

微信公众号 2024年04月04日 260 次阅读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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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导读很多人坐井观天，只因这口“井”够宽够大，便误以为是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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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徐颂赞，
剑桥大学博士生，致力于中西文化和教育比较研究，出版有《他者与我者之间》《神明考古学》等著作，发表中英文论文十多篇，曾获台湾政治大学“陈百年先生学术奖”、美国杜克大学“雅歌文艺奖”等，曾在香港中文大学、台湾大学、美国普渡大学进行学术报告。

本文系作者授权转载。

**警惕“文化自恋”，**

**不把文化差异“本质化”**

不同国家或地区的文化，因为地理、历史、气候、社会经济的发展不同，势必会产生不同的样貌，包括建筑、绘画、语言、节期、思考方式等一系列差异。
**但不能把这些“差异”本质化，更不能把它作为“区隔”其他人或群体的手段。**

之所以这样看，是因为 **人性、信仰、生活、行为的共性，大于特殊性、差异性。**
更何况，我们常说的“中华文化”和世界上其他文化、文明的差异，事实上并没有那么不同，而且在很多方面，中华文化可能还不如其他文化。

例如，陈寅恪先生就认为“中国之哲学美术，远不如希腊。不特科学为逊泰西也。但中国古人，素擅长政治及实践伦理学。与罗马人最相似。其言道德，惟重实用。不究虚理。其长处短处均在此。长处即修齐治平之旨；短处即实事之利害得失，观察过明，而乏精深远大之思。”（出自吴宓《雨僧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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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1890-1969），字鹤寿，江西省修水县人，中国现代历史学家、古典文学研究家、语言学家、诗人

**陈寅恪被公认为“中华文化托命之人”，却能十分公允地看待中华文化的长处和短处，并不唱弘扬中华文化的高调。**
可惜的是，陈先生等民国一辈的学者，对中国以外的了解，除了传教士带来或者留洋接触的西学，最多触及西域（比如敦煌）、中亚、印度，对更久远的中亚、中东、北非的深入研究非常少，对埃及学、亚述学、圣经考古学、希腊罗马的了解也不深，这些可以说是人类文明几千年的中心地带，而且是核心的原生文明。

如果你看过距今一万多年的土耳其的哥贝克力石阵（Göbekli
Tepe），看过距今六千五百年的苏美尔文明、五千多年的古埃及文明，回头来再看中华文明，你的时间感和空间感将非常不同。也更能认识到
**中华文明其实是世界文明中的一小支，尽管不普通，但也不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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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哥贝克力石阵（Göbekli Tepe）

无论如何， **但凡真诚研究学问的学者，大抵都能公允地反思和面对自身所处的文化。** 著名考古学者许宏曾在一次演讲中提及（大意如此）：
**中国人容易把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看成“中国文化”，但那只不过人类文明的某种细微差别。**

**而很多人坐井观天，只是因为这口“井”够宽够大，便让人误以为是大海。**
这种情况，其实不仅出现在很多老百姓身上，一样也出现在号称“见多识广”，拥有“跨文化交流能力”的留学生身上，特别是文化民族主义感情强烈的留学生。

**“中国情怀”“中国根基”**

**不等于“中国中心论”**

根据我个人观察，中国留学生的“家国情怀”很重，除了00后里的“小粉红”，其他年龄段的留学生或多或少都有某种“中国情怀”，想为中国做点什么。这当然是好事，但可能也妨碍了我们对世界的更深认识，
**特别是在认识论上始终走不出“中国中心论”。**

“中国中心论”可能不像大家想象得那么简单。一般来说，极端的“中国中心论”认为中国是天下中心，也长期优于其他文明，只是近代因为朝廷腐败而落后了，现在正在复兴回归的路上。
**目前中国主流教育基本上还是这种叙事，也在此根基上建立“爱国主义”，这成了绝大多数中国学生（包括留学生）的“家国情怀”。**
但稍微懂点历史的人应该知道，中国历史没有那么简单和直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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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中国的“天下”观

稍微温和的“中国中心论”，不像极端版那么自我中心，而是基本上承认人类文明的多样性，中国文化只是其中一家，有长处也有短处，比如中国文化长于伦理学、科举选拔、平民政治，短于哲学、自然科学、数学等等。这方面的代表人物，不乏学者和文化大师，比如陈寅恪、梁漱溟、钱穆，以及受他们影响的后辈学者。不过，
**即便是温和版的“中国中心论”，依旧没有脱离某种中国中心的叙事**
，就像前面所说，最多触及西域、中亚和印度文明，而对更广袤遥远的人类文明，比如古埃及、亚述、波斯、古希腊等还是非常陌生。

**“中国中心论”的最大问题，就是把人的客观认识限制在了特定的地理和历史上，而忽略了它们背后的更大背景。**
不管是历史上还是现实里的中国，始终都在变化，处于东西南北各方向的人员、知识、文化、物品的流动、交换和碰撞。
**是这些复杂的动态力量在不断塑造这块土地和住在这块土地上面的人们，而不是一个固定的中国文化杵在那儿，等着人们去信靠。** 这相当于把文化这件事给固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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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有满、蒙、汉、藏、回“五族共和”的理念，图中五色旗系中华民国于1912-1928年间使用的国旗

**“世界视野”**

**也不等于“欧美视野”**

**走出“中国中心论”，也不等于走进“欧美中心论”。**
很明显，多数中国留学生都前往欧美留学，其中又以美国、英国、澳洲、加拿大、欧陆诸国为代表。无可否认，
**欧美是现代教育的发源地，也是中国人理解“现代化”和“现代社会”最主要的入口。**
加之欧美拥有成熟的教育体系和产业，以及后续的移民机会和就业市场，更是吸收了多数中国留学生。但是，这里存在一个常见的矛盾，就是
**很多留学生会很容易地把“欧美”当成“世界”，从而把“世界视野”等同于“欧美视野”。**

但是，这个世界很大，包含了中国和欧美，也包含了广袤的非洲、南美洲、太平洋诸岛国。留学生真正要培养的是整全的世界视野，而不是某个部分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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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中国中心”，并不意味着走入“西方中心”。其实， **只关注欧美和只关注中国，仍然是“中国中心论”的某种变体。**
这种视野不仅忽略了占世界大多数的亚非拉地区，忽视了更古老的文明系统，比如亚述、埃及、波斯、希腊，也忽视了欧美文明本身是和其他文明之间的不断动态交互，它们并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是一成不变。

把视线从中日韩和欧美世界挪开，去更广大的亚非拉看看，去中东、北非和南美看看，你会发现
**在他们眼里，中国可能也是和美国一样的“强国”，也在给他们带来各种利益或风险。** 你也会发现，除开语言的差异，数亿人的生活、思维方式、交流方式其实很像。
**共性远远大于差异性。**

自从徐光启以来，中国读书人长期把“博学”的知识目标定义为“会通中西”，其实至今依旧。这可能一方面 **高估了中国文化的特殊性** ，另一方面
**忽略了中西之间和之外的大量知识版图** ，妨碍了许多学科的深入。这些使得这一定义事实上反而 **限制了“博”的本义**
。加上求国家富强的意识形态，又使这一知识路径进一步锁定为“有用”“现代化”“民族复兴”。这样的理解，恐怕仍然处于“中国中心”的框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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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宓（1890-1969），字雨生，又作雨僧，笔名余生，陕西泾阳人，比较文学家、西洋文学家，学衡派代表人物

正是这样的路径锁定，最终导致了陈寅恪所说“今则凡留学生，皆学工程实业，其希慕富贵，不肯用力学问之意则一。而不知实业以科学为根本，不揣其本，而治其末、充其极，只成下等之工匠。境遇学理，略有变迁，则其技不复能用。所谓，最实用者，乃适成为最不实用。”他甚至预言：“此后若中国之实业发达，生计优裕，财源浚辟，则中国人经商营业之长技，可得其用。而中国人当可为世界之富商。然若冀中国人以学问美术等之造诣胜人，则决难必也。”（出自
吴宓《雨僧日记》）

一语中的， **当中国现在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制造业大国、第二大综合经济体，但对于人文学术的理解，恐怕很多人还停留在张雪峰所说的“舔”。**

**“世界的才是民族的”**

很多学人比如周有光老先生，鼓励年轻人做“世界公民”，以此来突破民族主义的局限，但这个说法有些问题。因为“公民”是一个政治概念，对应这个人所能享受的权利，以及要尽的义务。一个人在社会生活上只能做某国或某地区的公民，工作、缴税、服军役、受教育、享受社会福利，但几乎没有可能成为世界性的公民。不过，
**一个人能在视野和精神上，成为“世界居民”，努力突破地域带来的认识论的限制，理解人类文化的多样、动态和宽广，从而突破狭隘的文化民族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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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有光（1906-2017），原名周耀平，笔名有光，江苏常州人，中国语言学家、文字学家，“汉语拼音之父”

一百多年前，鲁迅面对积弱积贫的中国人说： **“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一百多年后，中国人富裕起来了，但对于人文和世界的理解，却还没有“脱贫”，反而有自恋愈深的趋势。

对此，我们则要反过来说： **“世界的才是民族的”** 。首先是作为人类的、普遍的、共有的，然后才是民族的、特殊的、差异的。
**中国文化的长处在于兼容并包** ，兼容的是世界上不同地方和族群的文化，如果以此据为己有，以为独一无二，那就反而狭隘了。

**不必急于身份认同，**

**而是探索、理解、重构**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19、20世纪那样的殖民和反殖民，或者寻求现代民族身份的年代，一个人的身份事实上已经进入非常复杂、多元、动态的地步。
**执着于任何一种单向度的身份认同，可能最终反而会异化成某种狭隘的身份政治，而不是开阔的现代精神。**

更何况，“中国”“中国文化”这些词语太大、太硬，在人们的使用中也常常“词不达意”，会很容易变成某种标签，反而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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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寻找身份，不如先悬置身份。**
因为人在焦虑和虚无的心态中寻找到的身份，往往是他焦虑心态的某种投射，可能并未真正走出这种心态。而悬置身份，并不是成为“空心人”，而是
**搁置对于身份认同的焦虑，先踏踏实实地了解自己，了解他人，通过探索和体验可能性，来形成自己的新身份。**

到这里，一种新的方法论呼之欲出： **正是因为要理解自己、理解人性和人类，所以才需要理解中国文化或其他文明。**

这已不是某种“中国中心”，而是 **“把中国作为方法”**
，通过理解文化上、生活里最熟悉的中国（或其他文明），来深化自身的文化理解力，从而建立个人的人生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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